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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姿多彩,韵味悠长——《红楼梦》描写艺术浅探之场面描写

发布时间:2017-10-17来源:阅读量:

中华传统文化经典作品写作启示系列

 

多姿多彩,韵味悠长

——《红楼梦》描写艺术浅探之场面描写

湖北省136edf.com

李清成  13797339128  434020

摘要《红楼梦》,从政治和生活角度来看,堪称封建社会里一部百科全书;从写作角度来看,更是一座艺术宝库。本文拟通过对这部小说中一些场面描写的分析,为中学写作教学提供一些启示。

关键词《红楼梦》  场面描写  写作启示

近年来,人们对《红楼梦》的研究越来越深入细致。作为中国古典文学四大名著之一,《红楼梦》也是中学语文教材必选作品。高中语文教材节选了林黛玉进贾府的内容,本文就从该文的场面描写切入,开始小说的艺术性赏析吧。

原文——

黛玉听了,方洒泪拜别,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。雨村另有一只船,带两个小童,依附黛玉而行。

那轿夫抬进去,走了一射之地,将转弯时,便歇下退出去了。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,赶上前来。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,复抬起轿子。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。众小厮退出,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,扶黛玉下轿。

(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)

赏析——

两个场面,写行动,一简一繁,对照鲜明,别有意趣。

先看林家,“林如海之祖,曾袭过列侯”。林如海从科第出身,“乃是前科的探花,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”,“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”。但“虽系钟鼎之家,却亦是书香之族”,加之“支庶不盛,子孙有限”,一切从简,也是自然而然。

再看贾家,宁公死后,由贾代化而至贾敬而至贾珍,官位皆源于一“袭”字。荣公死后,自贾代善而至贾赦,也“袭着官”,贾政因皇上额外“赐”了一个主事之衔,“现已升了员外郎了”。显然,较之林家,贾府少了一份书香的清雅,却多了十分豪门的显摆。

两段文字,一送一迎,繁简有度,对照鲜明。写黛玉随雨村别家,只用“随、登、带、依”四个字,即将人物关系交待清楚,从中可见行程之简。而写黛玉进荣府,就要复杂得多了。先是轿夫,再是婆子,接着是小厮,最后又是婆子上来。如此五次三番,只是从荣府“西边角门”至“进了垂花门”,府里一段简短的行程,就要讲究到不厌其烦。联系后文黛玉的遭遇,不由得使人联想到两句诗:“冠盖满京华,斯人独憔悴”。①

原文——

不一时,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,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。第一个肌肤微丰,合中身材,腮凝新荔,鼻腻鹅脂,温柔沉默,观之可亲。第二个削肩细腰,长挑身材,鸭蛋脸面,俊眼修眉,顾盼神飞,文彩精华,见之忘俗。第三个身量未足,形容尚小。其钗环裙袄,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。

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,彩绣辉煌,恍若神妃仙子: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,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,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,裙边系着豆绿宫绦,双衡比目玫瑰佩,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,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,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。一双丹凤三角眼,两弯柳叶吊梢眉,身量苗条,体格风骚,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唇未启笑先闻。

心中想着,忽见丫鬟话未报完,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: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,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,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,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,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,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。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晓之花,鬓若刀裁,眉如墨画,面如桃瓣,目若秋波。虽怒时而若笑,即瞋视而有情。项上金螭璎珞,又有一根五色丝绦,系着一块美玉。黛玉一见,便吃一大惊,心下想道:“好生奇怪,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,何等眼熟到如此!”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,贾母便命:“去见你娘来。”宝玉即转身去了。一时回来,再看,已换了冠带: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,都结成小辫,红丝结束,共攒至顶中胎发,总编一根大辫,黑亮如漆,从顶至梢,一串四颗大珠,用金八宝坠角,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,仍旧带着项圈,宝玉,寄名锁,护身符等物,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,锦边弹墨袜,厚底大红鞋。越显得面如敷粉,唇若施脂,转盼多情,语言常笑。天然一段风骚,全在眉梢;平生万种情思,悉堆眼角。

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,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,忙来作揖。厮见毕归坐,细看形容,与众各别: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,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。态生两靥之愁,娇袭一身之病。泪光点点,娇喘微微。闲静时如姣花照水,行动处似弱柳扶风。心较比干多一窍,病如西子胜三分。

(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)

赏析——

四个场面,写外貌,亦繁亦简,描形画神,耐人寻味。

第一段描写,惜墨如金。三个姊妹虽然都身为大小姐,却并不刻意妆扮,描写只一笔带过,以至于“第三个”简省到只有“身量未足,形容尚小”八个字而已,真可谓惜墨如金。对照后面第六回刘姥姥错把“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”通房大丫头平儿当作王熙凤的情节来看,也会觉得三个姊妹装束十分平常。至于探春因才华与能干而显出的与众不同,是后来的事。

第二段描写,浓墨重彩。王熙凤毕竟只是贾家媳妇,按说也不至于如此张扬才是。但正如前文冷子兴所说,“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,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:说模样又极标致,言谈又爽利,心机又极深细,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。”只因聪明能干及善于讨得贾母的欢心,加之又是王夫人之内侄女,其身份地位就不能再以平常眼光来看,在这偌大的王府之中,才能有如此与众不同的妆扮与声威。衣如其人,穿着打扮如此奢华气派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
显然,前者描写之简省,是为了衬托后者描写之繁复。这样的安排,让王熙凤这样一个“凤辣子”形象,从一出场,就有了先声夺人的气势。

第三段描写,同样泼墨如云。为什么?贾宝玉,是贾府的月亮、太阳,在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,其一言一行都倍受瞩目。因此一出场,就换了两套行头——庙里还愿和会见客人,装束是不一样的。不是写贾宝玉自己爱打扮,实在是要表现贾府的娇宠和豪门的规矩,非常人可比。

这三段人物外貌,都从黛玉这个旁观者的眼光来看,真实中透出疑惑。看那三个姊妹,或“观之可亲”,或“见之忘俗”;看王熙凤,“这来者系谁,这样放诞无礼?”;看贾宝玉,却是“好生奇怪,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,何等眼熟到如此!”这种感受描写,真可谓一箭双雕,既明确表现了各自的身份地位,又暗中揭示了人物个性!

第四段描写,笔法一转,写形,更重写神。何以如此?因为这是贾宝玉眼中的林黛玉。贾宝玉观人,尤其是女孩子,是重心灵胜过外表的,因此他才更深切地感受到了林黛玉身上与众不同的神采气质,觉得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。”联系上文林黛玉见贾宝玉时的感受,是不是感受、言语如出一辙?这是什么?这就是心心相印!但作者这里不是表现二人一见钟情,而是与第一回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的木石前盟相呼应,大有虚实相映之妙。

有了这四段文字,后文主要人物的表演,故事情节的发展,情感关系的表达等等,就显得顺理成章了。

原文——

贾珠之妻李氏捧饭,熙凤安箸,王夫人进羹。贾母正面榻上独坐,两边四张空椅,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,黛玉十分推让。贾母笑道:“你舅母你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。你是客,原应如此坐的。”黛玉方告了座,坐了。贾母命王夫人坐了。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。迎春便坐右手第一,探春左第二,惜春右第二。旁边丫鬟执着拂尘,漱盂,巾帕。李,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。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,却连一声咳嗽不闻。寂然饭毕,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。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,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,过一时再吃茶,方不伤脾胃。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,不得不随的,少不得一一改过来,因而接了茶。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,黛玉也照样漱了口。盥手毕,又捧上茶来,这方是吃的茶。

(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)

刘姥姥拿起箸来,只觉不听使,又说道:“这里的鸡儿也俊,下的这蛋也小巧,怪俊的。我且肏攮一个。”众人方住了笑,听见这话又笑起来。贾母笑的眼泪出来,琥珀在后捶着。贾母笑道:“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,快别信他的话了。”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,要肏攮一个,凤姐儿笑道:“一两银子一个呢,你快尝尝罢,那冷了就不好吃了。”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,那里夹的起来,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,好容易撮起一个来,才伸着脖子要吃,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,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,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。刘姥姥叹道:“一两银子,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。”众人已没心吃饭,都看着他笑。

(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)

赏析——

两个场面,写言行,正侧结合,主次分明,井然有序。

第一个场面,写一顿晚饭,不着一字交代菜肴果疏,而是细写尊卑及繁琐的仪节,钟鸣鼎食之家的威严、封建家族等级制度之森严,可见一斑。又用“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,却连一声咳嗽不闻。”和黛玉吃茶前的疑惑加以烘托,“寂然饭毕”的情形如在目前。

第二个场面,写刘姥姥赴宴,通过一道刻意安排的菜品,集中笔墨写刘姥姥的言行,粗陋滑稽,令人捧腹。这一段写得特别轻松,妙趣横生,与上一个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可见,尊卑也好,威严也罢,都不过只是家族统治者个人喜好的需要——身份排场要讲究,消遣调笑也不可少。

两个场面,一静一动,在“寂然”与“都看着他笑”的背后,作者已将嘲讽、同情、无奈与告诫暗寓其中,个中意味读者自明。

原文——

说毕,命贾珍在前引导,自己扶了宝玉,逶迤进入山口。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,正是迎面留题处。贾政回头笑道:“诸公请看,此处题以何名方妙?”众人听说,也有说该题“叠翠”二字,也有说该提“锦嶂”的,又有说“赛香炉”的,又有说“小终南”的,种种名色,不止几十个。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,只将些俗套来敷衍。宝玉亦料定此意。贾政听了,便回头命宝玉拟来。宝玉道:“尝闻古人有云:‘编新不如述旧,刻古终胜雕今。’ 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,原无可题之处,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。莫若直书‘曲径通幽处’这句旧诗在上,倒还大方气派。”众人听了,都赞道:“是极!二世兄天分高,才情远,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。”贾政笑道:“不可谬奖。他年小,不过以一知充十用,取笑罢了。再俟选拟。”

说着,进入石洞来。只见佳木茏葱,奇花闪灼,一带清流,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。再进数步,渐向北边,平坦宽豁,两边飞楼插空,雕栏绣槛,皆隐于山树杪之间。俯而视之,则清溪泻雪,石磴穿云,白石为栏,环抱池沿,石桥三港,兽面衔吐。桥上有亭。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,倚栏坐了,因问:“诸公以何题此?"诸人都道:“当日欧阳公《醉翁亭记》有云:‘有亭翼然’,就名‘翼然’。”贾政笑道:“‘翼然’ 虽佳,但此亭压水而成,还须偏于水题方称。依我拙裁,欧阳公之‘泻出于两峰之间’,竟用他这一个‘泻’字。”有一客道:“是极,是极。竟是‘泻玉’二字妙。”贾政拈髯寻思,因抬头见宝玉侍侧,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。宝玉听说,连忙回道:“老爷方才所议已是。但是如今追究了去,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`泻'字,则妥,今日此泉若亦用`泻'字,则觉不妥。况此处虽云省亲驻跸别墅,亦当入于应制之例,用此等字眼,亦觉粗陋不雅。求再拟较此蕴籍含蓄者。”贾政笑道:“诸公听此论若何?方才众人编新,你又说不如述古,如今我们述古,你又说粗陋不妥。你且说你的来我听。”宝玉道:“有用‘泻玉’二字,则莫若‘沁芳’二字,岂不新雅?”贾政拈髯点头不语。众人都忙迎合,赞宝玉才情不凡。贾政道:“匾上二字容易。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。”宝玉听说,立于亭上,四顾一望,便机上心来,乃念道:绕堤柳借三篙翠,隔岸花分一脉香。贾政听了,点头微笑。众人先称赞不已。于是出亭过池,一山一石,一花一木,莫不着意观览。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,里面数楹修舍,有千百竿翠竹遮映。众人都道:“好个所在!”于是大家进入,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,阶下石子漫成甬路。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,一明两暗,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。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,出去则是后院,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。又有两间小小退步。后院墙下忽开一隙,得泉一派,开沟仅尺许,灌入墙内,绕阶缘屋至前院,盘旋竹下而出。

贾政笑道:“这一处还罢了。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,不枉虚生一世。”说毕,看着宝玉,唬的宝玉忙垂了头。众客忙用话开释,又说道:“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。”贾政笑问:“那四字?”一个道是“淇水遗风”。贾政道:“俗。”又一个是“睢园雅迹”。贾政道:“也俗。”贾珍笑道:“还是宝兄弟拟一个来。”贾政道:“他未曾作,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,可见就是个轻薄人。”众客道:“议论的极是,其奈他何。”贾政忙道:“休如此纵了他。”因命他道:“今日任你狂为乱道,先设议论来,然后方许你作。方才众人说的,可有使得的?”宝玉见问,答道:“都似不妥。”贾政冷笑道:“怎么不妥?”宝玉道:“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,必须颂圣方可。若用四字的匾,又有古人现成的,何必再作。”贾政道:“难道‘淇水’‘睢园’不是古人的?”宝玉道:“这太板腐了。莫若‘有凤来仪’四字。”众人都哄然叫妙。贾政点头道:“畜生,畜生,可谓‘管窥蠡测’矣。”因命:“再题一联来。”宝玉便念道:宝鼎茶闲烟尚绿,幽窗棋罢指犹凉。

(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)

赏析——

三个场面,写对话,亦庄亦谐,映衬烘托,饶有趣味。

先是贾政故作姿态:你们不知,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,如今上了年纪,且案牍劳烦,于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疏了。纵拟了出来,不免迂腐古板,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,似不妥协,反没意思。”接着是众清客自告奋勇:“这也无妨。我们大家看了公拟,各举其长,优则存之,劣则删之,未为不可。”看似平常对话,却已为宝玉出场暗作铺垫。原本,作者就是要在此情节展示宝玉的才气,却偏要巧借其父贾政“试才”之心将宝玉引出,于是,各色人物尽情表现,笔力所及,全然不露一点痕迹。

再来看对话,写得更是精彩。“也有说……”“又有说……”“众人都说……”“有一客道……”等等句式,人物身份尽皆模糊。然而一到写宝玉,不独点名道姓,还要用到诸如“因抬头见宝玉侍侧,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”之类语言修饰一番,人物主次,已经不言自明。具体到题名对额,众清客先是有意“将些俗套来敷衍”, 接下来是诸人都道:“当日欧阳公《醉翁亭记》有云:‘有亭翼然’ ,就名‘翼然’。”试想,现场应景,哪有“都道”之理?后来,见贾政看着宝玉,唬的宝玉忙垂了头。众客忙用话开释,又说道:“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。”这里,又分明似乎是在暗示。

仔细回味,一个贾政,一群清客,一个宝玉。在这个大观园里,就像演出了一折好戏——一个道貌岸然,一群世故逢迎,一个天生卓异;一个俨然一丝不苟,一群恰似插科打诨,一个清水芙蓉天然雕饰。又像是一台群口相声,逗哏、捧哏,亦庄亦谐。联系前文那首《西江月》“腹内原来草莽。潦倒不通世务,愚顽怕读文章”,其中的讽刺韵味,恐怕是人人都领会得真真切切了吧!

明眼人都看得明白,这一场“试才”情节,宝玉是大出风头。何以见得?新园落成,本为迎接元妃省亲,题名对额,不独重在一个“雅”字,还要讲求一个“当”字。宝玉之才,只“雅”“当”二字,就可说明一二了。

原文——

又侧耳时,只听唱道: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……”林黛玉听了这两句,不觉心动神摇。又听道:“你在幽闺自怜”等句,越发如醉如痴,站立不住,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,细嚼“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”八个字的滋味。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“水流花谢两无情”之句,再又有词中有“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”之句,又兼方才所见《西厢记》中“花落水流红,闲愁万种”之句,都一时想起来,凑聚在一处。仔细忖度,不觉心痛神痴,眼中落泪。

(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)

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,先不过点头感叹;次又听到“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”、“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”等句,不觉恸倒山坡上,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。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,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,宁不心碎肠断?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,推之于他人,如宝钗、香菱、袭人等,亦可以到无可寻觅之时矣。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,则自己又安在呢?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,将来斯处、斯园、斯花、斯柳,又不知当属谁姓?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,真不知此时此际如何解释这段悲伤!正是:花影不离身左右,鸟声只在耳东西。

正说着,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,二人便走开了。宝钗分明看见,只装看不见,低着头过去了,到了王夫人那里,坐了一回,然后到了贾母这边,只见宝玉在这里呢。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“金锁是个和尚给的,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”等语,所以总远着宝玉。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,独他与宝玉一样,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。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,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,并不理论这事。

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:“宝姐姐,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?”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,见宝玉问他,少不得褪了下来。宝钗生的肌肤丰泽,容易褪不下来。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,不觉动了羡慕之心,暗暗想道:“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,或者还得摸一摸,偏生长在他身上。”正是恨没福得摸,忽然想起“金玉”一事来,再看看宝钗形容,只见脸若银盆,眼同水杏,唇不点而含丹,眉不画而横翠,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,不觉又呆了。宝钗褪下串子来给他,他也忘了接。

(第二十八回 蒋玉函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)

赏析——

四个场面,写心理,或直或曲,有详有略,细致如微。

贾宝玉和林黛玉真正的爱情萌动,是在这一节。一本《女真记》,成为两个情窦初开少年的红娘。其实,那种朦朦胧胧的情感,一直就埋藏在心里,只是一直在等待那一次触动。因此,这里的心理描写,着意刻画的是情感萌生的来由.这来由越是写得细致,就越是能够让人触摸到那根心灵脉搏的跳动。因此,一句话、一个词、一个神态、一声叹息,都恰到好处地敲开了彼此的心结。于是,彼此之间才能够心照不宣,作品才更显得含蓄动人。

而宝钗的出现,原本要打破这种平衡,却没有。因为宝钗不但貌美而且心细、内敛,以至于宝玉见了她,只叹息不能像待黛玉那样亲近,却全然没有觉察宝钗的心思。以宝钗的性格,她是断不会呆呆地怔怔在那里半天,而让人觉察出自己的心事来的,她是成熟内敛的。略写宝钗的心理,正与人物性格表现相符。

这里类似三角恋的关系,也为后面的宝玉娶亲、黛玉之死埋下了一个伏笔。

原文——

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,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,却不住的乱幌。刘姥姥心中想着:“这是什么爱物儿?有甚用呢?”正呆时,只听得当的一声,又若金钟铜磬一般,不防倒唬的一展眼。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。

(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)

宝玉一见了锹,镢,锄,犁等物,皆以为奇,不知何项所使,其名为何。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,说明原委。宝玉听了,因点头叹道:“怪道古人诗上说,‘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’,正为此也。”一面说,一面又至一间房前,只见炕上有个纺车,宝玉又问小厮们:“这又是什么?”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。宝玉听说,便上来拧转作耍,自为有趣。

(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)

赏析——

两个场面,写器物,一雅一俗,一详一略,相映成趣。

刘姥姥是乡下人,穷,没见过世面,更没见过“座钟”这种洋玩意儿,疑惑是自然的。但因为是小人物初到豪门大户,除了发呆,是一动也不敢动。又因为“呆”,所以看得真切,写得详细。以至于“正呆时,只听得当的一声,又若金钟铜磬一般,不防倒唬的一展眼。”乡下人的艰难窘境,通过一座洋钟,从刘姥姥这样一个插科打诨似的人物的角度表现出来,使小说意蕴深含不露。

宝玉是公侯府第的公子,从小养尊处优,哪里见过锹,镢,锄,犁那些器物,好奇之心不言而喻。不过,作者并不详写,只着一“叹”字,就点出了宝玉的真性情——不仅是有真学问,而且还深谙其中的道理,以百姓艰苦为念。这在时时以功名进取为第一要务的侯门深府,实为难得。也正是因为有不通事务、不尊权贵的思想基础,才有他见到农具时情不自禁要“上来拧转作耍”。贾宝玉的叛离本真性格,于一次玩耍之中,表现得深刻而不露半点痕迹。

原文——

一时看完,便又吩咐道:“这二十个分作两班,一班十个,每日在里头单管人客来往倒茶,别的事不用他们管。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,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,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。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,单在灵前上香添油,挂幔守灵,供饭供茶,随起举哀,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。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,若少一件,便叫他四个描赔。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,少一件,也是他四个描赔。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。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,蜡烛,纸札,我总支了来,交与你八个,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。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,照管门户,监察火烛,打扫地方。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,某人守某处,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,至于痰盒掸帚,一草一苗,或丢或坏,就和守这处的人算帐描赔。……”

(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)

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,只见上面写着:“大鹿三十只,獐子五十只,狍子五十只,暹猪二十个,汤猪二十个,龙猪二十个,野猪二十个,家腊猪二十个,野羊二十个,青羊二十个,家汤羊二十个,家风羊二十个,鲟鳇鱼二个,各色杂鱼二百斤,活鸡,鸭,鹅各二百只,风鸡、鸭、鹅二百只,野鸡,兔子各二百对,熊掌二十对,鹿筋二十斤,海参五十斤,鹿舌五十条,牛舌五十条,蛏干二十斤,榛、松、桃、杏穰各二口袋,大对虾五十对,干虾二百斤,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,中等二千斤,柴炭三万斤,御田胭脂米二石,碧糯五十斛,白糯五十斛,粉粳五十斛,杂色粱谷各五十斛,下用常米一千石,各色干菜一车,外卖粱谷,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。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:活鹿两对,活白兔四对,黑兔四对,活锦鸡两对,西洋鸭两对。”

(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)

赏析——

两个场面,写数字,或人或物,极尽铺陈,眼界大开。

前一个场面,写分派事务。王熙凤协理宁国府,上任第一件事,就是重新安排佣工,专人专管,职责分明。大小杂务,算来有120多人,这王熙凤一口气分派下来,竟没有丝毫差池与停顿,由不得人不佩服,“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,心中十分得意。”这样一大摊子事交代下来,我们看到的,难道仅仅只有凤姐的威重令行?回想起来,宁荣二府,作者极尽笔墨写宁府之奢华,也主要就在秦可卿的丧事这一节。

后一个场面,写收受礼物。黑山村的乌庄头,连年进献,亏得是今年“年成实在不好”,这份单子,照平常人眼光看来,就已经是够吓人的了。试想,那年成好的时候,又该如何?且看看宁府的贾大公子怎么说——贾珍道:“正是呢,我这边都可,已没有什么外项大事,不过是一年的费用费些。我受些委屈就省些。再者年例送人请人,我把脸皮厚些。可省些也就完了。比不得那府里,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,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,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。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,不和你们要,找谁去!”一边,贾大爷责怪比往年少,说得愤愤然;一边,乌庄头小心解释无奈何,只差对天发誓了。贾家财大气粗,更见得势大,才会不得理却不饶人。

两段文字,重点列举数字,把宁府日常用度与大项收付,从两个不同的侧面交代出来,让读者能够窥一斑而知全豹,实在是高明。

 

如上所述,这些场面,或写行动、写外貌,或写语言、写心理,都因人而异;或详略搭配、正侧结合,或动静相宜、虚实相生,都因人得法;或繁简有度、疏密有致,或曲直有法、雅俗有别,都意趣无穷。

《红楼梦》的写作艺术,单从场面描写这一个角度来看,就如此多彩多姿、韵味悠长,非一日一时能够说尽。笔者只能于沧海之中取一瓢,与读者分享。更多“其中味”,还要读者自己去慢慢体味。

注:①“冠盖满京华,斯人独憔悴”出自唐朝诗人杜甫的《梦李白·其二》

参考文献《红楼梦》郑庆山,脂本汇校石头记,作家出版社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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